沿著高高的腳手架，張孝周又一次爬進了那個用厚布蒙起來的“空中樓閣”。為了給豫園里這幢建于清光緒12年的古戲臺穿上金光燦燦的“衣裳”，他和同伴們要在這兒分別工作20天之久。其時正是1988年的7月，火辣辣的陽光和濕漉漉的熱氣（因為做生漆工藝必須有一定的濕度）交織在一起，使工作棚內氣溫最高時達40°。盡管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汗背心，仍止不往汗流浹背…… 這時，假如有一位熟悉的同行在此撞見，準會大吃一驚：堂堂一位木雕大師、技術廠長，何以會顯得如此狼狽？ 不過，張孝周本人對此卻毫不在意．因為，今天的路是28年前他自己選擇的，而他恰好又是一個一條道走到底的人。他出身于一個頗有淵源的醫學世家，從他這一輩上溯已經連續五代行醫，老一輩且不說，就是他的兩位兄長也都是醫生。只要他愿意，步其父兄后塵當一名白衣使者并非難事。然而，當他于1960年初中畢業后，卻報考了剛剛創建的上海工藝美術學校，成為該校首屆木雕班學員。 工藝美術學校對這批學生進行了系統的訓練，美術基礎課、專業課和文化課三管齊下，嚴格要求。雖然學習很緊張，張孝周卻如魚得水，象一塊海棉一樣盡情地吮吸著知識的養料，幾乎每一門基礎課和專業課的成績都拿到5分，并擔任了班上的學習委員。直到他離校后仍多次被母校邀請回去介紹學習體會，此是后話。 1963年他畢業后被分配到專門生產白木雕刻品的上海藝術雕刻一廠，當時剛滿20歲。張孝周何等幸運，進廠不久便拜了一位名叫陳有錢的師傅，此人木雕技術在全廠雄居第一。在他的精心傳授下，張孝周進步神速，半年之后，就遠遠超過有些在廠里學了三年的藝徒。一年后，他又投師在另一位木雕元老張正喜的門下。此人乃是上海白木雕三大高手之一，擅長于設計制作白木雕刻家具。張孝周在他那里學到了完整的東陽木雕傳統技藝，并掌握了白木雕刻設計技巧。65年，張孝周因工作成績顯著，被授予上海手工業管理局青年“紅旗突擊手”的稱號。 “文化大革命”開始后，張孝周懷著非常虔誠的心情，帶著畫筆踏上了前往革命圣地的征途。井岡山、韶山、廬山都曾去了三次。有了新的生活體驗，又在畫了大量寫生稿的基礎上，他先后創作出包括“韶山故居”、“安源煤礦”、“一大會址”、“井岡山根據地”、“古田會址”、“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遵義會址”、“瑞金根據地”和“廬山會址”等一大批革命圣地大型木雕掛屏，（其中部分作品與他人合作）。我們姑且不去評論這些作品的價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張孝周由此經歷了一次不可多得的木雕現代題材創作實踐，使他熟練地掌握了用木雕藝術反映現實生活的本領，而這恰恰是東陽木雕傳統技藝中所缺少的東西。 十年動亂結束后，張孝周的木雕藝術生涯進入了黃金時期。他的畫筆和刻刀在白木雕刻園地里辛勤耕耘，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 如76年創作的半立雕臺屏“鄭成功收復臺灣”，采用群雕的形式表現鄭成功率部下開進臺灣時受到當地群眾歡迎的歷史場面，造型錯落有致，人物姿態生動，尤其是作者巧妙地將人物置于椰樹等熱帶植物叢中，從而增加了層次和容量，使人群具有連綿不斷的感覺。 82年設計的“立雕落地龍燈”是對高檔藝術品實用化的嘗試。作品由三部分組成：下面是三足圓形底座；中間是立雕盤龍圓柱，用三片龍云紋浮雕與底座連接；上部是六面體亭閣式燈罩，其中的鏤空窗格上以陰刻紅樓夢人物作裝飾，在飛翹的檐角下又懸掛著六個六角小宮燈。該作曾獲第二屆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創作設計二等獎。后來，張孝周又創作了貼金落地龍風宮燈、柚木本色落地龍鳳宮燈，形成了系列化產品，不僅取得了很高的經濟效益，還被選送參加赴日本橫濱上海工藝品展覽。 83年設計的立雕擺件“龍華古塔”和“松江古塔”分別由1600多個雕刻構件和1300多個雕刻構件以木榫拼鑲而成，結構嚴謹，銜接無縫，柱梁橫眉紋飾古樸典雅，裙拱檐斗刻劃精細，雙雙被選送陳列于北京人民大會堂“上海廳”。 87年，他設計的兩對木雕“巨龍”高達210厘米，創我國木雕龍體積之最，并于翌年參加日本商島屋株式會社第七次大中國展，作為門庭裝飾。89年他設計并參加制作的立雕檀香木“龍華古塔”更是一件被行家譽為“通新舊之奧秘，融古今之神韻”（古建筑學家陳從周教授語）的珍品。該作高達1米，呈八角形，7級塔層，每層上有檐下有廊，各層外檐飾有斗拱和透空欄桿，精巧剔透的網狀格孔細如發絲。象這樣全都采用名貴檀香木料精雕細刻的佳作，不要說在上海，就是在國內也尚無記錄。同年，該作榮獲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優秀新產品一等獎。 在白木浮雕作品方面，他還創作了反映現代生活的“豐收曲”掛屏、“載歌行”掛屏；反映歷史題材的“三顧茅廬”掛屏、“古代寓言故事”條屏、“漢高祖劉邦”掛屏、“戚繼光”掛屏；以及反映花鳥題材的“孔雀牡丹”掛屏等。這些作品對于傳統木雕技藝與現代美術相結合，擴大木雕出口起到了良好的推動作用。 在白木雕刻家具方面，他于79年設計的“白木滿雕家具”分臥室、客廳兩式，共27件，兼用圓雕、淺雕、鏤雕等手法。他在家具主體部分雕了《紅樓夢》故事場景20余幅，四周的邊飾則雕以龍鳳云紋。整套家具雍容華貴，氣派不凡，榮獲上海手工業局創作設計一等獎。90年，他又為扎伊爾總統蒙博托設計了一套高檔柚木臥室家具，由龍床、龍櫥、龍椅等9件組成，也雕以《紅樓夢》故事場景，邊飾采用了龍鳳福壽等傳統圖案。這套家具現已安放在扎伊爾總統官邸。 為使傳統白木雕刻技藝適應現代生活需要，張孝周在木雕與現代室內裝潢結合方面進行了大量創作實踐。從82年起，他在一年多時間里先后為無錫太湖游船公司的“古運河號”、“霞客號”、“春秋號”三艘游輪設計艙內裝潢和家具配套，得到了好評。84年，他又為地處老城隍廟的上海旅游購物商場設計了“雙龍戲珠”圓洞門、云龍亭閣和六叉木雕大吊燈，這些作品古色古香，與商場的古建筑風格融為一體，效果極佳。85年，他因負責上海賓館“嘉會堂”大幅壁畫新工藝的試制和安裝，獲上海手工業局科技成果獎。87年和91年，他兩次受命負責北京人民大會堂西大廳大型地屏“仙鶴圖”和上海廳大型地屏“白玉蘭”的制作安裝。這兩件大型作品均為兩面雕刻，分別經貼金、仿象牙色工藝處理，采用傳統浮雕工藝與現代裝飾手法相結合的形式，莊重典雅而富有時代氣息，受到了中央和國務院領導同志的贊揚。為此，廠里還得到市府授予的錦旗表彰。 1983年張孝周出任上海藝術品雕刻一廠副廠長，主管全廠技術工作。由于廠里冗員過多，產品出口渠道受阻，所以盡管他設計的落地宮燈價值萬元以上，白木滿雕家具的售價也遠遠超過同類紅木家具，但廠里的經濟效益仍不見起色。這使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本文開頭所描述的若干場面之中。 當然，令人陶醉的日子也不少：79年，他年方36歲就被任命為工藝美術師；81年，他作為中國木雕高手赴美國六城市巡回表演技藝；86年，他榮獲由全國24市工藝美術聯協組織授予的三級工藝美術大師稱號；89年，他被評為高級工藝美術師。正因為如此，當行業處于最不景氣的時候，當別的技藝人員在外面“撈世界”的時候，張孝周卻仍然迷戀著白木雕——那使他嘗盡酸甜苦辣、五味俱齊的專業……